1992年腊月，王明提着两块豆腐站在职工宿舍楼道里。

蓝棉袄肩头积着雪，鼻尖冻得通红。

国营厂会计刚下班就撞见这一幕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堂弟这趟来肯定不是送豆腐这么简单。

煤球炉子刚添上新煤，豆腐在搪瓷盘里冒着热气。

收音机里正播着南方讲话，王明搓着手说了实话："砖厂要五千块周转，李老板催债催得紧。"这数目抵得上会计半年工资，儿子补习班费刚交，家里还在凑集资建房的首付。拒绝的话说出口时，王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，就像小时候没讨到糖吃的模样。

那晚会计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想起王明父母走得早，自己背着他走十里路看病的往事。可眼下县医院护士的妻子说得实在："老赵借给表弟的钱，到现在连人影都找不着。"

转年春节回村，桑塔纳轿车碾着积雪开进院子。王明西装革履钻出来，后备箱里茅台中华塞得满满当当。砖厂不仅没倒，还新接了县经济适用房的单子。酒过三巡，他掏出份合同："大哥要不要入股？三万块占百分之十。"会计盯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报表，发现弟弟再不是那个借钱时声音发颤的毛头小子了。

村里人都说王明出息了。只有会计媳妇注意到，那台新买的日立彩电播《新闻联播》时，丈夫总盯着建材价格走势图出神。其实会计科里早传要改制，端着铁饭碗的老张上个月已经办了内退。

分红的信封第三次送来时，会计正在核算食堂承包方案。王明靠在崭新的捷达车上笑："当年你要借我那五千块，说不定我现在还是个土作坊。"这话让会计想起父亲生前的话：饿死胆小的，撑死胆大的。

千禧年春节，兄弟俩站在新厂房前放鞭炮。会计递过去一份辞职报告复印件，王明扫了一眼就乐了："早该这样！咱那建材公司正好缺个管账的。"雪花落在两人肩上，和八年前那场雪一样大，只是这回没人再提豆腐的事了。

后来县志里记载，1992年全县个体户注册量同比翻番。而会计家相册里，多了张兄弟俩站在商品房工地前的合影。背景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，枝丫伸向正在拆脚手架的新楼。